《全球商业》专访李嘉诚：90% 考虑失败

来源：台湾《全球商业》×《商业周刊》联合专访（价值中国网转载）原文链接：

https://chinavalue.com.cn/article/2008/10/14/1709830.html 采访地点：香港长江集团中心 70 楼。

于 2008 年，《全球商业》和《商业周刊》采访团队一行六人，抵达位于香港中环的长江集团中心。在警卫森严戒备下，我们踏入直抵顶层第 70 楼的电梯。

这栋楼高 283 米，由世界著名建筑师 Cesar Pelli 设计，以蓝绿色玻璃帷幕包裹，比邻的就是中国银行香港分行和汇丰银行等地标大楼。长江实业大厦顶层居高临下，足可俯瞰维多利亚港，这里正是长江实业主席李嘉诚遥控 55 国企业的跨国指挥总部。

李嘉诚在 1950 年创业，57 年来从未遇过一年亏损，历经两次石油危机、文化大革命、亚洲金融风暴，企业却横跨 55 个国家。由 “塑料花大王” 走向 “地产大王”，每跨入新产业，他虽不一定是先行者，却总能先驰得点。为取得第一手关于李嘉诚的真实记录和对话，《全球商业》特别企划本次专题，结合姐妹刊台湾《商业周刊》的采访资源，制作呈现你所不知道的李嘉诚封面报道。为安排这次采访，我们与李嘉诚幕僚邮件往来超过 150 封，越洋电话更难以计数；其幕僚作业高度缜密，因为极度重视风险控管的李嘉诚不喜欢意外。

现在，就请读者们和采访团队，一起和李嘉诚对话他 57 年的日不落经营哲学……

一、谈风险：了解细节，掌握资讯，经常能在事前防御危机的发生

《全球商业》： 大家都很好奇，你从 22 岁开始创业做生意，超过 50 年，从来没有一年亏损，而且还一步步成为华人首富。如何在大胆扩张中，不翻船？

李嘉诚： 想想你在风和日丽的时候，假设你驾驶着以风推动的远洋船，在离开港口时，你要先想到万一悬挂十号风球（香港以风球代表台风强烈程度，十号相当于强烈台风），你怎么应付。虽然天气满好，但是你还是要估计，若有台风来袭，在风暴还没有离开之前，你怎么办？

我会不停研究每个项目要面对可能发生的坏情况下出现的问题，所以往往花 90% 考虑失败。就是因为这样，这么多年来，自从 1950 年到今天，长江（实业）并没有碰到贷款紧张，从来没有。长江（实业）上市到今天，假设股东拿了股息再买长实，（现在）赚钱两千多倍；就是拿了（股息）不再买入长江（实业），股票也超越一千倍。

《全球商业》： 90% 考量失败？很有趣，一般人满脑子都想怎么成功，为何你花这么多时间想失败？

李嘉诚： 你一定要先想到失败，从前我们中国人有句做生意的话：“未买先想卖”，你还没有买进来，你就先想怎么卖出去，你应该先想失败会怎么样。因为成功的效果是 100% 或 50% 之差别根本不是太重要，但是如果一小漏洞不及早修补，可能带给企业极大损害，所以当一个项目发生亏蚀问题时，即使所涉金额不大，我也会和有关部门商量解决问题，所付出的时间和以倍数计的精神都远远超乎比例。

我常常讲，一个机械手表，只要其中一个齿轮有一点毛病，你这个表就会停顿。一家公司也是，一个机构只要有一个弱点，就可能失败。了解细节，经常能在事前防御危机的发生。

《全球商业》： 哪些细节你一定会紧盯观察？

李嘉诚： 现金流、公司负债的百分比是我一贯最注重的环节，是任何公司的重要健康指针。任何发展中的业务，一定要让业绩达致正数的现金流。

《全球商业》： 90% 考量失败，可以说是全方位预测风险的能力吗？为什么这件事比思考成功关键来得重要？

李嘉诚： 可以这样说，就像是军队的 “统帅” 必须考虑退路。例如一个小国的统帅，本身拥有两万精兵，当计划攻占其它城池时，他必须多准备两倍的精兵，就是六万；因战争激活后，可能会出现很多意料不到的变化；一旦战败退守，国家也有超过正常时期一倍以上的兵力防御外敌。

任何事业均要考量自己的能力才能平衡风险，一帆风顺是不可能的，过去我在经营事业上曾遇到不少政治、经济方面的起伏。我常常记着世上并无常胜将军，所以在风平浪静之时好好计划未来，仔细研究可能出现的意外及解决办法。

李嘉诚： 这需要具备若干条件：做足准备工夫、量力而为、平衡风险。我常说 “审慎” 也是一门艺术，是把握适当时间做出迅速决定，但不是议而不决、停滞不前的借口。比如有个收购案，所需全部现金要预先准备。有句话我牢牢记住：“穷人易过，穷生意难过”—— 再穷买最便宜的米还是能过，但穷生意很难。所以小心翼翼，如履薄冰。

《全球商业》： 1977 年你迅雷不及掩耳收购香港希尔顿酒店就很经典……（长实以 2.3 亿港元收购希尔顿所属永高公司，整项交易用不到一周，是长实上市首次重大收购）。

李嘉诚： 最重要是事前吸取行业最新、最准确的技术、知识和市场动态讯息，才有深思熟虑的计划，让自己轻易在竞争市场上占有利位置。你掌握了消息，机会来时就可马上有动作。能买下希尔顿，是因为有天我去酒会，后面两个外国人在讲，一个说中区有个酒店要卖，对方问卖家在哪；他说在 Texas（德州），我一听便知说的是希尔顿。酒会没结束，我已跑到卖家的会计师行，找他的 auditor（稽核）讲：我要买这酒店。

他说奇怪，我们两小时前才决定要卖，你怎么知道？我笑而不答，只说：如果你有这件事，我就要买。我当时估计全香港酒店两三年内租金会直线上扬。卖家是上市公司，在香港拥有希尔顿，在峇里岛是凯悦饭店，但我只算它香港希尔顿的资产，就已值得我买。这就是决定性的资料。

《全球商业》： 这生意难道没别的竞争者？

李嘉诚： 一、没人知道；二、我出手非常快。因为我在酒会听到，马上打电话给我一个董事（他是稽核行的），一问，他和卖家稽核是好朋友，马上到他办公室谈。你今天坐的地方（手指地上），就是希尔顿一部分地址。那笔交易买过来后，公司资产一年增值一倍。

《全球商业》： 你最近看哪些新的产业？

李嘉诚： 今天啊？很多新东西。我昨天开会讲到 Facebook。从最初几家大学开始，有人说 2011 或 2012 年才达 4800 万用户，其实这公司上月已达 4500 万活跃用户；若你没有这个 information，要分析它，资料就不足够。所以做哪一行都一样，最要紧就是追求最新的 information。

二、说投资：不能负债、分散投资、重视现金及时收益

《全球商业》： 在事业上追求最新信息，个人理财上呢？

李嘉诚： 1950 年到今天，个人资产从来没有一年比去年少。要做到这样，第一原则就是不要有负债。我 1956 年以后个人没欠过一个债。我的负债是这个（指着边桌上小北极熊雕像），我的现金是这样大（指着大北极熊），这是我今天才运用的（比喻）啊（笑）！

《全球商业》： 个人理财第一原则不能负债，那投资呢？

李嘉诚： 投资时我先设想，投资失败可以到什么程度？成功多几倍都没关系，我也曾有投资赚十多倍，有的生意很好，亏本的非常少，因为我不贪心。公司从没亏过，个人财产也一直增加。但我并没有赚快钱的机会，因为我比较小心。

《全球商业》： 个人投资有没有哪次挑战最大？

李嘉诚： 没有，因为我不是只投一种行业，我是分散投资，所以无论如何都有回报。而且我个人资产很多是一个礼拜便可拿到现金。

《全球商业》： 一周能拿现金占投资比例多少？

李嘉诚： 不少于三分之一。例如政府债券、股票，一个礼拜都能拿到。我当然还有其它投资，例如地产，不是马上可兑换现金。

三、谈管理：掌握拔尖知识、努力做到极致、建立好制度

《全球商业》： 你说成功没有方程式，若一定要说成功三原则，会是什么？

李嘉诚： 第一，你做那个行业，一定要追求那个行业最好的知识、information，最好的技术是什么，且必须处于最佳状态。第二，努力、毅力（幕僚补充：是 best effort，做到极致）。但若判断错误，再努力再有毅力，失败代价也太大。第三就是建立好的制度与人才。

《全球商业》： 你管的事业从零售、港口到石油，包罗万象，如何用制度管理？

李嘉诚： 我们业务遍布 55 国，公司架构及企业文化必须兼顾各地同事的期望与顾虑。灵活架构可为集团输送动力，让不同业务管理层自我发展、互相竞争，带给公司最大利益。企业越大，单一指令越不可行，因为会限制不同管理层发挥专业和经验。我举一例：1999 年我决定出售 Orange（和黄旗下英国电讯公司，后高价卖出），卖出前两月管理层建议不要卖，甚至去收购别家公司。我给他们列四个条件，办得到就按他们方法做：一、收购对象须有足够流动现金；二、完成收购后负债比率不能增高；三、Orange 发新股收购后和黄仍保持 35% 股权（这既保护和黄，更保护 Orange 全体股东利益）；四、对收购公司有绝对控制权。他们同意这四点，结果办不到，提议自然无法实行。我建立四个坐标给 Orange 管理层，让他们在这原则内发挥才干，但不能超越我这四个 coordinates（在空中比四个坐标）。长实、和黄很多子公司，我都会因应各公司业务、财政、前景订不同坐标，让管理层在坐标内灵活发挥。

《全球商业》： 你提到第三原则是人才。威尔许说他花六到七成时间在人才身上，你如何定义优秀人才？

李嘉诚： 成功管理者都应是伯乐，不断甄选延揽比他更聪明的人，但有些人一定要避免：绝不能挑名气大却妄自标榜的 “企业明星”；企业也负担不了滥竽充数、唯唯诺诺、灰心丧志的员工，更容不下以自我表演为出发点的明星。我的经验是，选团队忠诚心是基本，但更要谨记：光有忠诚却能力低、或道德水平低下的人，迟早累垮团队、拖垮企业，是最不可靠的人。因此要建同心协力的团队，第一条法则就是能聆听沉默的声音；要问自己团队和你相处有无乐趣，可否做到开明公平、宽宏大量，承认每个人的尊严和创造力。不过要有原则和坐标，而不是当个费时矫枉过正的执着的人。可能是我少年忧患的背景，让我能短时间较易判断人才的长短处，从旁引导、发挥其所长。

《全球商业》： 你当了五十多年老板，能否分析老板与领袖的差异？

李嘉诚： 我常问自己，你是想当团队的老板，还是团队的领袖？做老板简单得多，权力主要来自地位，可能是上天缘分或凭努力和专业知识。做领袖复杂得多，力量源自人性的魅力和号召力。做成功的管理者，态度与能力一样重要。领袖领导众人，促动别人自觉甘心卖力；老板只懂支配众人，让别人感到渺小。

四、经营之道：好谋而成、分段治事、不疾而速、无为而治

《全球商业》： 今天对谈呼应你今年（2007）汕大演讲所说 “好谋而成、分段治事、不疾而速、无为而治”，尤其 “不疾而速”……？

李嘉诚： 对我来说，一场最漂亮的仗，其实是事前清楚计算得失的仗。这四句话环环相扣、互为因果。“好谋而成” 是凡事深思熟虑，谋定而后动；“分段治事” 是洞悉条理，按部就班。“不疾而速”—— 你老早有很多资料，很多困难老早知道，没做之前就想到假如碰到这问题怎么办；因有充足准备，故能胸有成竹，机会来时迅速把握、一击即中。若没主意，怎么 “不疾而速”？“无为而治” 则要有好制度、好管治系统。我们现在约 25 万员工分布 55 国，大部分在西方国家，没有良好制度，你没时间去管。兼具这四者，成功蓝图自然展现。

《全球商业》： 你如何把这成功心法传授后代？

李嘉诚： 我告诉我的孙儿，做人若能做到 “仁慈的狮子”，你就成功了！仁慈是本性，平常仁慈，但单单仁慈业务不能成功；除合法外更要合理赚钱。但如果人家不好，狮子是有能力反抗的。我做人就是这样：very kind，非常好的人，但人家欺负到头上，不能畏缩，要有能力反抗。